2012年5月15日 星期二

溪哥與海翁/阿盛

台灣語言中,有古意者極多且典雅。一般人未甚講究,傳播媒體則任意用字,既不夠莊重亦誤導閱聽者。連橫嘗為此事深嘆,並撰《台灣語典》,曰:「不特可以保存台灣語,而於鄉土文學亦不無少補也。」

     舊府城 

     台南的小吃多,恰合一句台南的歇後語:「安平迓媽祖,無旗(奇)不有。」而且,老府城的吃食重傳承,包括製法材料口味,概以遵循古早為原則,不輕易改變。例如豬油,現今還是很普遍使用於烹飪,因為其他的油怎麼樣都不對味。 

     對照,台北以新奇取勝,台南以舊常為傲。我的府城朋友曾拍胸脯說:「在這裡從小住到老都吃得到同樣口味的點心庶羞。」作家林佛兒一次請吃飯,他帶我到一家老店,叫幾盤老菜,他說,老闆娘自十幾歲起幫忙看店,如今約六十,一直就賣拿手的那幾樣,湯頭也是四十多年未換新味。 

     新式大樓,台南也不少,但沒有台北高雄這麼誇張競高,行於府城,壓迫感確實比北高輕多了,喜歡漫步市區街頭的人,宜居台南。作家教授李瑞騰任職國立台灣文學館,寫了一系列在台南漫步見聞思的文章,內涵豐富多樣,我每讀之,衷心欣羨。 

     台南老居民喜住「透天樓」,通常三四層,全家分層住一起,底層不一定當店面。這種居住方式,猜是自府城起始流行然後擴展至四周鄉鎮,南部地區今多如是。台北地區的透天樓是一層一家,那差別很大。 

     幼年隨父親到府城,參觀過的地點幾乎全忘了,獨記得安平。去安平是坐竹筏,古堡旁,有一人出租一馬供遊客騎繞一圈,大人特地說明,馬是日本軍留下來的。當時尚無大瞭望台,但是立古堡平台上可以看很遠。好像也沒有塑像與古礮。印象最深的是堡外的大磚牆,非常高非常舊非常破,牆上還長樹,我問大人,沒得到答案。長大後又去古堡數次,搭公車計程車去,大部分景物認不得了,印象中,古堡周圍原有很多高大垂鬚的老榕樹,最近一次去安平,樹好像都縮水了,所幸,舊牆依舊在。 

     成功大學以前是台中以南第一學府,校內老榕,較絕大部分現在還活著的人高齡。詩人瘂弦曰,最大一棵樹蔭所及範圍內可站一連士兵,並無誇張。聽說,撤退來台後他與作家段彩華曾隨部隊到此,算一算,甲子一輪矣。 

     古豪宅記錄 

     板橋林家花園,我在1980年之前去過好多次。那裡有一種獨特的滄桑感,類近元朝薩都喇筆下「玉樹歌殘秋露冷」的衰頹況味。 

     同時期的北中南部古代豪宅名園,情況有大致相同者,也有大不相同者。 
 
     台北「老師府」一直維持體面,也許,陳維英教訓子孫的對聯真的發生作用。新竹「進士第」,雖沒落但看起來仍有相當尊嚴。蘆洲李宅有人守護,基本維持良好,不開放參觀,情商則可。台中霧峰林家宅第花園都如舊日,只是分產糾紛經常傳出。彰化永靖「餘三館」占地甚廣,屋多而美,結構未損。彰化鹿港辜家「大和館」規模俱全,已改為民俗文物館。台南楠西江家聚宅,居住人多,因族規清楚,各時期建造的房屋井然有序,一派小雅。屏東佳冬蕭宅,五大落完整,族人合住,猶有興旺氣。

     新竹「北郭園」,清代四大名園之一,我見到的近乎廢墟。台中吳家花園,髒亂如棄物場,與板橋林家花園一樣,曾經住滿遊民貧工軍人。台南麻豆林家宅第群,有些屋樹完全,有些瓦裂草掩,其中,四房之宅原本最精緻完整,青年,我去參觀,真是正典,隔數年再往,唉唉,中分為二,一半已改建為量販型樓房。台南柳營劉家宅第群,部分荒廢,三落主屋大致完好,任人出入,中舉旗杆兀自獨立,庭大,更顯孤寂。台南新營劉宅,是「台灣奇才」劉吶鷗的老家,已棄置多年。台南大內楊宅,少年常到,彼時尚餘幾許世家氣息,再見,大不如前矣。 

     這是我在1978至1980年所做的記錄。記錄這些,等於記錄了一個既久遠亦近在眼前的年代,遠推是一兩百年,拉近不過三十年。 

     附記。1981年,板橋林家「新五落」拆除前夕,我趕緊入內巡看,徘徊復徘徊,嘆惜又嘆惜,還是想到薩都喇的詞:「胭脂井壞寒蛩泣」。 

     操場圖書館 

     我從未見過沒有操場的學校,在到台北之前。台北許多事物讓我開了眼界,包括沒有操場的中小學。 
 
     昔,普通的鄉鎮中小學,不論是戰前戰後創立、公立私立,必定闢操場,也許不完全是跑道周長400公尺以上的標準規格,但一般至少300公尺,籃球場乒乓球場等另地建造。即使學生眾多(千人以上算是大校了),活動空間仍相當充足。

     我所知道的鄉鎮中小學,大部分原是荒野塚地,但無人忌諱。人們重視教育,請祖先讓讓以庇蔭後代子孫,積德之舉,何諱之有?聞耆老云,日領時期官方興學說帖即是這樣,或有大型祖墳,欲留亦可,我見過有些校園角落穩坐古墓,學生教師或休憩或往來,怡然。想想,也是不錯的另類教育方式,尊死重生,彼此相安。 

     當時的小學校舍十之八九是平房,操場教室禮堂夠用,圖書館的概念則不足。物資匱乏,升學主義優先,常人認知,圖書館是「看閒書的地方」,學校並不鼓勵看課本以外的書,偶有提倡閱讀,例行公事照辦而已,所以校內概無正式圖書館。 

     國中高中學校通常有圖書館,典藏不多,書籍得經過嚴格檢查,「思想有問題」的,一律肅清,圖書館主要供學生溫習功課。要讀些不合學校規矩的書,只能到公立圖書館,例如間諜言情小說,又例如柏楊著作。柏楊「有問題」,我讀初中時即已知曉,老師們也公開談及,那不是秘密,但,讀高中時輕易可在公立圖書館借閱。料是主事者師法古人,下重手之前強自按捺,借用《台灣通史》一句「橫曰」,忍哉,施琅。
     今,都市內的小中大學,許多無操場,固然地價太貴,終究是大憾事。尤其私校,學生數千,了無跑跳空間,一如飼料雞,令人看著心裡難過。至於圖書館,公立學校多半很像樣,藏書頗豐,私立學校則水準不同,有重視有輕忽。 

     書寫台灣話 

     台灣語言中,有古意者極多且典雅。一般人未甚講究,傳播媒體則任意用字,既不夠莊重亦誤導閱聽者。連橫嘗為此事深嘆,並撰《台灣語典》,曰:「不特可以保存台灣語,而於鄉土文學亦不無少補也。」 

     略舉俗寫有誤的常用詞小作解說: 

  • 旋旋念。誤用為碎碎念。碎碎,意細碎;旋旋,反覆來去,「旋身」之旋亦此字義,反轉也。反覆言之,即旋旋念。 
  • 惙著等。誤用為剉著等。剉,折傷、鍘碎;惙,憂愁。憂愁等待擔心之事發生,即惙著等。
     
  • 擋未著。誤用為凍未條。凍未條是故意取音配字,類如「當選」故意書為「凍蒜」;擋,阻攔,未,沒有、不。阻攔不得謂之擋未著。
  • 更再來。誤用為擱再來。擱,放置、停頓;更,連續,轉音如歌(或更再二字合轉音若歌)。主請客連續來常曰更再來。
  • 倒退挪。誤用為倒退嚕。嚕,通用語尾詞;挪,移動,音若嚕。退步移動即倒退挪。
  • 老貨仔。誤用為老灰仔。這是不懂禮節,輕忽音字;仔,語尾詞。自謙稱老貨、老東西,如「敝人」例。尊敬稱老大人,如「令尊」例。
  • 哭枵。誤用為靠夭。靠夭亦故意取音配字;枵,饑餓,「枵腹從公」之枵亦此字義。腹饑而哭謂之哭枵。
  • 俗傖。誤用為聳。聳是拾字符音;俗,庸俗,傖,鄙陋,二字反切音若「聳」字讀平聲。此例不勝數,中國北方話「什嘛」反切省音為「啥」,即是。
  • 另,常見用之「虧某人」或「被人虧」之虧,實際應是「詼」。「鬱卒」,作家楊青矗書作「鬱悴」,又一說作「鬱窒」或「鬱滯」,似皆較妥,待指正。 

     所學有限,我較專家是溪哥比海翁。但覺,用字寫地方言,詩經有之,唐詩文有之,元曲有之,明清小說有之,殊傳神,值得效法。任何語言文字都與使用族群的文化底蘊密切相關,且完全無可比較尊卑高下,要之,莊重看待。當然,語言流變難免,一般書寫,亦無必要每音皆求其字,為脰丁費神。目前台灣漢語字典較著者為:許成章《臺灣漢語辭典》、楊青矗《國台雙語辭典》。石萬壽所編《臺語常用語》亦佳。
 
     冬至芥菜
 
     歇後語,與民間謠風一樣無從考查始作者,也都由民間口傳,大多年代不明。
 
     台灣歇後語概皆有趣味兼有意義,有許多我在小時候常聽到,因為一般人日常慣用。
 
     我憑記憶選幾則昔日所聞歇後語錄此,蓋皆各相關書籍中未載或鮮見者:
 
  • 西瓜藤爬上菜瓜棚──出鋒頭。西瓜藤原該貼地蔓延,本不應攀附菜瓜棚以升。此語諷人愛出鋒頭。
  • 中晝偷掠雞──白賊。中晝即中午,大白天作賊,故曰白賊。白賊即說謊。
  • 乞者轉去茨(厝)──到營。古時乞丐聚居,俗稱乞食寮或乞食營,乞丐回家曰到營,諧音倒贏,即反輸為贏。
  • 火燒海口庄──無魚網。海口庄即漁村,火燒必波及魚網。魚網諧音希望。
  • 地主起大宅──好家哉。富戶造屋講究高大美觀,故曰好家,哉,語尾詞,好、佳,同義字疊用。好家哉諧音好佳哉,有很好或慶幸之意。
  • 胡螓咬棕簑──食毛。胡螓即蒼蠅,棕簑即棕櫚簑衣,其狀似多毛。食毛諧音食無,沒得吃也。
  • 十二月天睏稻埕──凍霜。冬天常下霜,睡屋外難免受霜凍。凍霜諧音凍酸,寒酸吝嗇之意。
  • 鴨卵擲落地──看破。人擲鴨卵(雞卵)於地,必見其破,故曰看破。
  • 天公帳簿──大冊。老天登記世人吉凶壽夭之簿冊定是極大。大冊諧音大嗟,大怨嗟也。
  • 八戒伊大兄──豬哥。豬八戒之兄當然是豬哥。豬哥通常指好色男人。
  • 阿祖吃麻油──老熱。做了曾祖必已甚老,麻油性熱。老熱諧音鬧熱。
  • 羅漢請觀音──主意濟。十八羅漢合請觀音,人人有主意。濟,多也。此語通常用以嫌厭他人意見太多。
     台灣前輩詩人吳瀛濤先生,熱心民俗研究,著作中有《台灣諺語》一書,收錄歇後語甚多,雖大部分現在已不常被運用,但此書保留了傳統庶民智慧結晶,作者可謂冬至芥菜,真有心。可敬。
 
 
作者:阿盛
出處:【中國時報 2012.04.19 】

2012年5月14日 星期一

淒美油桐花 在地新文化/陳文輝

又是油桐花季。

     油桐類植物屬於大戟科落葉喬木,台灣大面積種植以油桐與木油桐為主。油桐又名三年桐,栽培地區以南投、高雄、屏東等縣山地保留地,及台中東勢、嘉義交力坪為多;木油桐又名千年桐,栽培面積以苗栗地區及台北、新竹等地為主,性喜生長在溫暖濕潤的環境,春末至夏季四到七月開花,花冠白花,五瓣,中心紅黃色,核果圓形,上下凸尖,形似陀螺。台灣於日據時代(一九一五年),由圖南產業株式會社引進,以苗栗地區來說,逾百分之九十九屬木油桐。

     當時植栽油桐類,是以採果榨取桐油為主要目的。桐油是一種乾性油,是家具、農具及各種機具外殼的主要塗料,另外也供製文房四寶中的墨等,用途極為廣泛。直到近年人們追求休閒生活和品質,具有優美樹形及茂盛花容的油桐樹,才又再度受到珍愛。油桐分布極多的苗栗地區,「桐花祭」更已成為許多地方每年的固定活動,一年比一年熱鬧。
     油桐花的花期,始於時序清明後穀雨前,侯鳥北返的季節,朵朵如雪的白花隨風飄逸,綿綿春雨中花開花落淒美自如。

     早年,我當民代時,就一直向政府建言:北海道冬天的雪,是大自然的天候變化,但日本人運用巧思,包裝成國際有名的「雪祭」,帶來大量觀光人潮;苗栗地區位於大安溪的北側,大安溪是台灣氣候的分界線,也是地形的分水嶺,春季早晚多濃霧,油桐花開於煙雨濛濛的季節,霧,是節氣使然,如何包裝霧中桐花之美,是我多年的願望。我腦中常浮現著一幅與大自然翩翩共舞的景象,在煙雨濛濛的霧中,來到苗栗地區,賞油桐花,逛木雕街,品客家小吃…。

     談到吃,客家的四炆、四炒及泰雅的薑煮小米酒,溢散著濃濃的香味,尤其是小吃,在多族群融居的生活中,食材多元化已經是苗栗地區的特色。比如說,客家菜裡白斬肉的沾醬,不光是桔子醬,還有日本的哇沙米,配料不光只是九層塔,更參雜著東北人愛吃的大蒜及韓式泡菜,用雞湯熬煮的豇豆(菜豆)干湯,沾蔥末的油炸河蝦,薑絲、七層塔清蒸的苦花魚…等等,均是桐花時節的佐酒菜。

     從早年基於實用性的採果榨油需求,到如今成為客家庄最炫的賞花季,已時隔九十多年。九十多個落葉寒冬的苦冷,靜待來春朵朵花開的笑靨,陸游的卜算子:「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引燃著多少人間世事的滄桑與淒美。今年,桐花祭將又伊始,透過政府的主導,這個節慶已是島上人們生活旅遊的一部分,被忽略的淒美,又呈現了另類的多文化相融在地生活美學。(作者為華陶窯主)


作者:陳文輝
出處:【2012-04-18 中國時報 】

2012年5月13日 星期日

爆破西湖:序蔡國強西湖春展/蔣勳

我好像聽到一聲悽愴撕裂的嬰啼,從洪荒之初的寂靜中爆炸,像是大喜悅,又像是大悲傷。

像是繁華,又像是幻滅。在這空白裡的大爆破,將出現什麼樣的風景?……

在台灣長大,有機會能去西湖,大概是在台灣解嚴之後,已經靠近1988年了。
在這之前,幾十年間,從青少年開始,讀了很多關於西湖的詩,看了很多關於西湖的畫,知道了很多關於西湖的故事,卻一直不能親身去西湖,不知不覺,已過了中年。

頭腦裡裝了太多西湖歷史典故,我與西湖已經不可能「素面」相見了。

風景一旦成了名勝,塞滿了太多古人、前人的記憶,往往也就是風景死亡的時刻吧。

名勝常常需要一次記憶的大爆破,使名勝還原成原來的風景。

總成一夢

1990年,繞道香港轉機,第一次飛到了西湖。

那天是舊曆除夕的下午,天空密布著低低的雲層,同行的H說:大概要下雪。

我忽然想起張岱在《陶庵夢憶》裡有「湖心亭看雪」一段:「霧淞沆暘,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

天、雲、山、水,上下一白,我會看到三百年前張岱看到過的那一天的「白」嗎?

下了飛機,直接到西湖,投宿的酒店在孤山旁,地勢較高。房間在西樓的七樓,是頂樓了。

進了房間,打開窗戶,一片輕霧細雪,迷離湧動流蕩。

湖水很遠,時隱時現。遠遠一痕起伏蜿蜒的山峰,若有若無,錯錯落落,隨雲嵐流轉變滅。
視覺一片空白,重重疊疊的白,重重疊疊的空,像宋瓷釉料開片的冰裂,不同層次的白,可以如此豐富。

「這是台北故宮『夏珪』的那一卷〈溪山清遠〉啊!」我心裡慨嘆著。是紙上大片空白裡一縷淡如煙絲的墨痕,淡到不可見,淡到不是視覺,淡到像是不確定是否存在過的回憶。
沒想到,南宋人畫卷裡的心事,在這裡,看到了「真蹟」。

為什麼是那一年除夕的傍晚到了西湖?

為什麼是在讀了許多西湖的文學、看了許多西湖的畫之後才來了西湖?
張岱寫《西湖夢尋》的時候,明朝結束了,張岱披髮入山,他已經失去了西湖。

《夢憶》裡他舉一例:有一僕役為主人擔酒,一失足,摔碎了酒甕,不知道怎麼辦,就咬自己手臂一口,心裡想:這是夢吧?

「繁華靡麗,過眼皆空,總成一夢。」張岱的句子我是在青年時讀的,過了二十年,到了西湖,好像也要咬自己手臂一口,用肉體上的痛,告訴自己,這是真的。

約好五點出發遊湖,走出飯店,到了湖邊,一艘船也沒有。想起這是除夕,船家也多回家過年了吧?

湖上一片空濛,天空微微細雪,風裡有蠟梅清新沁鼻香氣。

張開眼睛,看到霧、雪、水、天瀰漫的一片空白,閉起眼睛,空氣裡襲來梅花時斷時續的香、皮膚上乍暖還寒的溫度,聽覺裡不知何人盪槳,微微水波聲,漸行漸近。

一個婦人的聲音,在濛濛寒風細雪間詢問:「叫船嗎?」

那舟上婦人的聲音如此熟悉,不是第一次聽到。
那是曾幾何時渡過我的一條船嗎?我咬一咬手臂。

「不回去過年嗎?」上船坐定,婦人撐篙,一篙到底,船身慢慢離岸駛去。「載完你們,就回家吃年夜飯。」婦人聲音柔軟,在風中如輕輕盈盈細雪紛飛消散。

「貴姓?」H問船家。

「姓付,付錢的付。」

沒有聽過這姓氏,想或許是「符」的簡寫,決定不再多問。

湖上沒有船,空空蕩蕩的西湖,空空蕩蕩的分不清界線的雲、霧、水、雪,像面對一張還沒有著墨的紙,一張空白的紙,這麼素淨,這空白,像是最初的洪荒。

天地還沒有分開,一片渾沌,然而宇宙要從那空白裡誕生了。

我好像聽到一聲悽愴撕裂的嬰啼,從洪荒之初的寂靜中爆炸,像是大喜悅,又像是大悲傷。像是繁華,又像是幻滅。

在這空白裡的大爆破,將出現什麼樣的風景?

細雪散了,雲散了,霧散了,會有山巒起伏,會有流水潺湲,會有桃紅柳綠,會有鳥啼花放。

如果初春三月來,晴日暖陽,會在西湖看到什麼?

虫二

90年代之後,兩岸來往方便了,一年裡好幾次到西湖,四處亂走。
不同的季節,不同的時辰,不同的心境,西湖淡妝濃抹,果然有千百種面目。

春日是「蘇堤春曉」的西湖,「柳浪聞鶯」的西湖。

夏季是「麴院風荷」的西湖,「花港觀魚」的西湖。
入秋是「平湖秋月」的西湖,「三罈印月」的西湖。
黃昏時有「雷峰夕照」看晚霞的西湖,有「南屏晚鐘」聽淨慈寺廟院鐘聲的西湖。

到了冬天,大雪紛飛,還剩下遠遠一痕「斷橋殘雪」的西湖。

「西湖十景」,其實不是「景」,而是時間,是歲月晨昏的記憶,我一一都到了現場,都看了,都知道了。

卻不知道為什麼,像發現丟失了貼身的什麼物件。急急忙忙回頭去找。走回原來的路,原來的長堤,原來的拱橋,橋上鐫刻的字,字的凹痕,凹痕裡斑剝的苔蘚,都還一樣,然而,卻忘了回來要尋找什麼。
初春破曉時分,走上蘇堤,曙光微微亮起來,蘇堤一路兩、三公里,千萬朵灼灼桃花搖動的殷紅,柳絲飛揚耀眼的新綠,千頃粼粼湖水波光。

我一個人,兀自站在一株桃樹下發呆。

「發呆啊──」婦人笑著。

一陣寒風,原來在湖心亭。

面前一石碑,婦人指著石碑上「虫二」兩個字說:「乾隆在這裡題了這兩個字,考一考大臣。你們是讀書人,知道什麼意思。」

船家婦人沒有為難,繼續往前走。

乾隆聰明,也愛賣弄聰明。大臣中不少人知道「虫二」是「風月無邊」,「風月」二字,去了外邊,就是「虫二」。但要討好主子,都裝不知道,解不開,讓皇帝覺得開心,難倒了別人。

船家婦人大器,講完就往前走,不在意答案。
我再來西湖,不是因為乾隆碑上的字,而是為了船家沒有答案的故事。

春鶯囀

有一次去西湖,是給浙江美院講課,想到剛回國的李叔同也在這校園教書,寫了「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的歌,心裡不禁一陣酸楚。

一個學生告訴我:「校門外就是柳浪聞鶯──」
我走出校門,在湖邊的草地上躺了一個下午。

一條一條柔細的柳浪,在春天的風裡翻覆飛揚,春天搖漾,這麼柔軟,像一條細細長絲。

躺久了,好像懵懵懂懂,似睡非睡,恍惚間滿耳都是鶯聲,輕細的呢喃啁啾,也像初春蠶口剛吐出的新絲。

日本雅樂裡還保存了唐代白明達寫的〈春鶯囀〉一曲,篳篥、龍笛、琵琶,合奏起來,像一片浩大的春光。

據說是唐玄宗午寐醒來,聽到一片鶯啼,下令樂工作曲,記下那一日春光裡的鶯聲。
春日漸暖,要有一個午後,躺在西湖南岸柳蔭吹拂的草地上午睡。要閉著眼睛,細聽一片鶯啼,聲音如人世間一切微乎其微的瑣碎嘮叨。

要聽到入睡,聽到許多腳步聲,來來去去。許多人來過,白居易來過,蘇東坡來過,張岱來過,乾隆來過,李叔同來過,船家婦人來過,卻一個一個陸陸續續又都走遠了。

腳步聲來來去去,瑣瑣碎碎,也像一片春光柳浪裡的鶯聲啊。
春天要過完了,走過蘇小小的墓,走過林和靖的墓,知道來晚了,只能在墓前一拜。
端午在西湖,總會想起喝了雄黃酒的白蛇,熬耐不住酒在胸口湧動,要顯出蛇的原型了。

炎熱的風裡,有一陣一陣麴院的酒氣,混合著荷花的香。

「麴院」是南宋皇室官家釀酒的處所,夏季的風裡飄浮酒香。

「麴院」四周滿滿圍著荷田,溽熱夏日,酒麴發酵蒸騰,滲雜在沉甸甸的風裡,滲雜著荷葉荷花濃郁的香氣,花香、酒香,隨風散在四處,讓走過的遊人醺醺然顛倒欲醉。

「麴院風荷」一景,不是景,其實是全部嗅覺的陶醉沉迷,要閉上眼睛才能感覺。

「麴院」被後人誤讀為「曲院」,以為是在九曲橋上看風荷,嗅覺記憶被誤為視覺,已失去了鼻腔裡滿滿混合風荷的酒香原味。

修行五百年,幻化成女子的白蛇,也敵不過這樣夏日濃郁芳烈的酒麴之香啊。

脫去人形,脫去女胎,酒的芳冽讓蛇在人的身體底層蠕動,要顯原型了。

西湖要過了夏日肉體的原慾蠢動,過了動物性本能的騷亂,才慢慢有入秋的寧靜淡遠。

一到西湖就看平湖秋月,沒有歷練春的嫵媚,沒有過夏日的糾纏執著,一頭栽進空寂,或許還是遺憾吧。

張岱若不是先經歷了「繁華靡麗」,或許沒有機會領悟最終的「過眼皆空」吧。

我意外走到西泠印社,一個青年站在湖邊,拿了幾錠墨在兜售。我把墨拿在手上看,長橢圓形,鐫模是雲龍的底,上面「黃山松煙」四個篆字。掂在手上很輕,墨色已脫膠,不是新墨,已很有歲月了。

我問青年:「哪裡製的墨?」

青年靦腆,輕聲說:「家裡舊藏的。」

「寫書法嗎?」我問。

他搖搖頭。

總共沒有幾錠,我都買下了。

李叔同出家前,把所鐫刻的印,封在西泠印社山石壁上,題了四個字「前塵影事」。

我懷裡揣著新買的墨,在石壁上找那四個字。

那一年,李叔同三十九歲,在虎跑寺剃髮,法號弘一。

我看過李叔同青年時在日本上野讀美術時的照片,清俊逼人。也看過他在春柳劇社演戲劇照,反串「茶花女」,穿法國女裝,妖嬌嫵媚,像春日灼灼桃花。

他在虎跑寺落髮,多年服侍他的校工同行,看到佛殿地上遺落的頭髮,校工滿眼是淚,就拿掃帚去掃。

弘一阻止了校工,他說:「此後這事要我自己做了。」

虎跑寺在西湖外圍,桂花極好。

秋分之後,西湖會有暑熱過後的清涼,空氣裡開始流動著初初吐蕊的新桂的花香,但是,似乎都不及虎跑寺的素淨清潔。

三罈印月

秋分以後,西湖的光取代了紛紅駭綠的色彩。

秋天夜晚,西湖隨處走走,滿滿一整湖都是月光,一整個天空也都是月光。

像是演完戲的李叔同,脫了假髮,脫了戲服,卸了妝,落了髮,只是回來做真實的自己了。

有一年為台灣的公視拍攝西湖,停留比較長的時間,蘇堤、花港、風荷,都拍攝了,卻在「三罈印月」卡住了。

我在船頭,講述三罈的故事。導演要求話講完,船剛好繞三罈一圈,最後鏡頭停在我身後的三罈湖景。

我講了十餘次,船繞了十餘次,鏡頭跟拍十餘次,最後一刻,不知道為何,船頭總是對不到三罈。

船伕緊張,怨氣自己得很,他真心希望圓滿,但他背對三罈,加上湖上的風時緊時緩,很難控制船身快慢。

我跟他說不是他錯,「抽支菸,休息一下──」

休息時,我跟船伕閒聊,說起蘇東坡當初帶老百姓疏濬西湖,修堤道,為的是水利,怕湖水漫漶,淹沒良田,最後把挖出的淤泥堆成島,島上立三個石頭罈塔,三公尺高,用來計水位高度。

「真的?」他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忽然鬆了一口氣,我拍拍他肩牓,兩人大笑。另一艘船上掌鏡的人聽不見,都不知道我們笑什麼,我說:「再來一次──」

「三個石罈,每一個罈五個圓孔。夜裡,罈心點燈,一個罈會有五個圓形的光。三個罈,十五個圓孔的光。倒映水中,遠遠望去,一共三十個圓圓的月亮。到了月圓晚上,加上天上的月亮,湖中的月亮,西湖就有了一共三十二個月亮。也有人說,應該是三十三個,再加上心裡的一片明月。」

我講完,船頭正對三罈,鏡頭結束了,所有人鼓掌歡呼,我與船伕擊掌大笑。
一千年來,許多人月圓之夜,刻意來西湖,特意找三十三個月亮。

明末張岱就已經警告,七月半,看不到月,只看到人頭。

三罈印月,三十幾個月圓的光華,印在水中,當然也只是心中的幻相而已。

「三罈」後來也被大眾訛傳為「三潭」,「三潭印月」聽起來好像更有佛理哲思。

西湖風景,有時像東坡跟一千年來執著風雅的人開的一個玩笑。東坡自己也常執迷,但他懂得不時調侃嘲笑自己的執迷,所以可愛。

西湖風景使人如此流連執迷不悟,「三罈印月」,真真假假,卻原來只是大膽開示了一夜月光的幻相,像一部《法華》。

我在淨慈寺大殿門上看過弘一大師「具平等相」四字匾額,是我看過尺寸最大的弘一書法。無一點造作,演完戲,卸了妝,只是回來本分寫字抄經了。

我為什麼要知道這些?知道西湖一千年來的「靡麗繁華」,然而我的面前只是一片空白。真的是「過眼皆空」嗎?

我咬一咬自己的手臂。

蘇東坡修蘇堤,的確是為了水利,堤修好了,解除水患,留了六個通水洩洪的橋洞,六座橋一一命了名。堤上間隔種了一株柳一株桃花,他或許沒有預料,給此後一千年的西湖留下永恆的風景──蘇堤春曉。

白居易來西湖,蘇東坡來西湖,在當時都算是貶謫,從中央京城貶謫到偏遠荒野。或許因為貶謫,看風景的心情就大不一樣,「晴光瀲灩」看到的西湖,東坡覺得好,當然,「山色空濛」的西湖,他也覺得好。生命好像知道了進退,有了平常心,「具平等相」,也就有了看山看水的分寸。
西湖成為古代文人重要的功課,懂得眼前風景只是有緣,能有平等心看眼前色相,晴日或下雨就都是好的了。「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晴」,東坡的好句子,都是他借風景做功課的筆記吧。
風景本來也是心事,心事太多,到西湖,卻往往也看不到風景。
一次陪幾位長輩遊西湖,年長於我,他們的西湖典故當然更多。上了船,歷歷在目,說來說去,都是往事。
那是初春,天氣陰晴不定,不多久湖上起風,船家收了布棚,抱歉地說:「上面有安全顧慮,三級風就要收棚回航。」

長輩們當然掃興,但也優雅,只是輕輕喟嘆。

回行途中,開始飄春雨,點細如楊花紛飛,船家聰慧,看出賓客掃興,在長風細雨的船頭低吟長嘯一句:「山色空濛雨亦奇啊──」

我總覺得東坡重來西湖,竟是投胎做了一名在湖上渡人的船伕。

斷橋

一年的西湖,從初春的蘇堤春曉,看到入冬的斷橋殘雪,也恰恰是看了生命的繁華璀璨,到領悟最終的沉寂空幻吧。

「斷橋」是白蛇與許仙告別的地方,白蛇腹痛待產,被法海天兵天將逼到絕路,走到斷橋,人世情緣眼下都要斷絕。從小跟母親看這一段戲,白素貞白衣素服,在舞台上像一縷冰瑩白雪。大段唱腔,一生的事,娓娓道來,真是淒婉。但似乎也知道情愛傷痛都要過去,春夏花紅柳綠,也還是要入隆冬,處處殘雪,只是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我試了在西泠印社跟青年買的墨,墨色如輕煙,煙在水中散開,輕煙裡一層層透明的光。
墨上鐫了「黃山松煙」四字,但是現代人不容易理解「煙」的含意了。

燒了松木、桐木,煙往上升,攀附在煙囪四周壁上。掃下這些煙,蒐集起來,加膠、加麝香、製成一錠墨。

煙囪越頂上,煙的微粒越細,最細、最輕揚、飛到最頂端的煙,才是「頂煙」。

宋人最好的水墨,原是煙的渲染。郭熙的〈早春〉,米芾的大字〈吳江舟中詩〉,紙上絹上的墨,都如輕煙,迷離如一夜湖面上的光。

90年末偶然經過紐約,在一家藝術中心看到一掛軸。白紙上斑斑點點,許多火燒灼的痕跡,像是宇宙洪荒初始,錯錯落落的爆炸、燃燒,我一霎時彷彿聽到似嗩吶的嬰啼,好像茫茫空白裡要有許多生命出現。

爆炸的火焰慢慢熄滅,塵埃落定,有細如蠶絲的煙,一縷一縷在空白裡流竄升起。電光火石的爆炸濺迸,灰飛煙滅的迷離滄桑,那是一千年過去的西湖山水嗎?
我看了創作者拼音的名字:cai──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蔡國強爆破的作品,知道一千年過去,宋的墨色如煙,還在紙上說山水故事。



每到西湖,總惦記一件事,是第一次走到虎跑寺,廟的後方有弘一落髮的草庵。一張竹床,一張草蓆。
我看到壁上懸掛一件灰布僧衣,上面補了又補,補了不下一百次。我細看每一處破口,每一片大小補釘,每一針腳,一件衣服,如此破舊襤褸,卻有人的端莊華麗。想到弘一臨終寫的「悲欣交集」,想到他最後的句子「華枝春滿,天心月圓」,都像在說西湖,我低頭在僧衣前合十敬拜。

第二次去,僧衣不見了。草蓆竹床也不見了。原地修了豪華的弘一紀念館,塑了真人大小的石像。

我心裡一直惦記那件僧衣,不知它是否還在西湖哪個角落。
不知為什麼,蔡國強爆破留在紙上火燒後的破洞、焦黑、燒灼、灰飛煙滅,一一都讓我想到那件僧衣。


作者:蔣勳
出處:【2012/04/17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