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26日 星期六

學好文言文有助於學外語/王正方

台灣是一個重視英語學習的地方,家長不惜血本,送孩子進雙語幼稚園,如果經濟條件夠,再讓孩子讀美語學校、國際學校,中學畢業後,他們就直接和國外大學接軌了。預算不足的家庭,好歹也得送孩子去補習英語,因為絕不能讓孩子們輸在起跑點上!

不念美語學校、沒有每天補習英文,就輸在起跑點上了嗎?很多家長連自己的孩子要往哪兒跑都不清楚,又何來輸贏?但他們篤信,不管將來幹那一行,只要英文好就有優勢。經過這許多折騰,台灣孩子的英文學得怎樣了?

台灣學生的英文能力測驗平均分數,在亞洲排不上好名次。有一度還落在韓國、日本之後,不甚光彩。

英國文學大師余光中教授說,重視英語是好事,但是別忽略中文,包括文言文,最重要的是先把母語學好。身處在華語世界,卻天天送孩子去美語學校,太過分了,大可不必。

大哉斯言!我舉雙手贊成。學任何外國語,必須先奠定好自己的母語基礎。如今中文正夯,全世界有好幾億人想學好中文,苦於沒有良好的中文環境。台灣學中文的環境天下第一,有幸生於斯長於斯,不將中文扎扎實實地學好,反而要孩子在惡劣環境中硬學英語,事倍功半,真不夠聰明。

余大師認為,只要把母語學好,到了英聽、英說的國家,英語自然就會了。這種例子屢見不鮮。林徽因是民國時代少數能以中英文寫出瑰麗優美文字的才女。一首人間四月天,多少年來億萬讀者為之傾倒。她與美國名作家費慰梅情誼深厚,書信往來數十年。費慰梅在書中屢屢提到閱讀林女士來函時的喜悅和享受。她說,讀到徽因以第二種語文寫出如此動人、優雅的文字,止不住由衷地讚佩、感動也有些妒嫉。

林才女曾隨父親去英國,讀了幾年中學,廣泛閱讀文學作品,打下良好的英文基礎。當然,那一代人的文言文底子都很深厚。

當下在歐美知名度較高的華人作家,如哈金、張戎等,從沒聽說過他們上過美語幼稚園、英語學校之類的。是到了國外之後,努力提升英文水準,他們寫出動人的中國經歷和故事來,受到歐美讀者的喜愛。

一窩蜂的送子女念美語學校,花去大把銀子,有的口語還算溜,英文程度到底達到何種造詣,待考。可以確定的是,他們中文程度的提升大受影響。一天只有廿四小時,又以學英文為主,中文肯定被忽視、貶低。家長說,孩子放學後,再請人補習中文,孩子的中英文都棒。沒事又逼著孩子補習,何其殘忍!

早年美國加州曾擇地實施雙語教育,英語、西班牙語並重,結果學生兩種語文都學不好,以失敗收場。

老一輩的我們十二歲才學abc,後來這幫老傢伙外語有點程度的,幾乎毫無例外,原來中文底子都厚實。有人建議,要掌握外語,先學古文。腹中有五十到百篇文言文滾瓜爛熟、運用自如,閱讀寫作能力都強,然後再學外語,則無往而不利。何以故?學語文沒有訣竅,不能抄近道,只有下死工夫。攻下了文言文這座堡壘,登堂入室,享受到古典文字中萬紫千紅的無窮意趣。再立志學好其他語文,輕車熟路,信手拈來,何足道哉!

逆向思考,古為今用,也是一家之言。(作者為電影導演)

作者:王正方
出處:【2012/05/15 聯合報】

2012年5月25日 星期五

「太平洋的風」 韓寒台灣初體驗/韓寒

大陸八○後代表作家、青年意見領袖韓寒日前首度訪台,昨天在博客(部落格)刊出「太平洋的風」一文,敘述在台灣經歷的文化體驗,用生動的筆觸白描台灣,網友熱烈轉載討論。本報取得同意,刊出全文與讀者分享。

空客(編按:空中巴士)三二○降落在桃園機場。飛機的降落把我震醒。手機裡正好播放到張艾嘉的「戲雪」,這算是一首生僻的歌,陳昇寫下這樣的詞──「一九四八年,我離開我最愛的人,當火車開動的時候,北方正飄著蒼茫的雪,如果我知道,這一別就是四十餘年,歲月若能從頭,我很想說,我不走。」

悲歡離合 時間慢慢抹平

對於台灣,我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侯孝賢和楊德昌的電影裡。後來魏德聖和九把刀又加工了一下。我喜歡的作家,梁實秋,林語堂,胡適也都去了台灣,而且他們都和魯迅吵過架。當大陸窮的時候,台灣有錢,後來大陸有錢了──確切的說,是政府和小部分人有錢了,台灣又有了……。

戰火把同一個民族的人分隔在了海峽的兩岸,那些具體到每個家庭的悲歡離合已經被時間慢慢抹平。台北的街道的確像優客李林唱的那樣,像迷宮一樣展開在我的眼前。但是對於異鄉人,每個陌生的城市都是迷宮。在酒店住下,誠品書店就在旁邊。
眼鏡店熱心 哪有這種好事

朋友的眼鏡架壞了,於是晚上先陪著朋友去配眼鏡。我們坐計程車來到了台大附近,進了一家眼鏡店。沒有聲音酥麻的台妹,老闆親自上陣。朋友看中了一副鏡框,但要幾天以後才能取。朋友說,那算了,我在台灣只留三天,我要明天就能取的,只能去別的地方看看。這時候,讓我詫異的一幕出現了,老闆居然從櫃檯裡摸索出了一對隱形眼鏡,塞在我朋友手裡,說,實在不好意思,沒能幫上你的忙,這個送你,先用這個應急吧。連我這般總是把人往好裡想的人第一反應也是──我靠,哪有這種好事,這裡面是有什麼貓膩(編按:暗藏陰謀)吧?咱還能走出這家店的店門麼?

我們平安的走出了這家眼鏡店,換去了隔壁一家。那家眼鏡店承諾第二天就可以把眼鏡做好,然後那家店的老闆用朋友殘留下的鏡片臨時找了一個鏡框湊合裝了起來,告訴朋友,這個可以晚上用。這兩家只是非常普通的路邊眼鏡店,還是自己隨機找的,要不真得讓人懷疑是不是組織方安排的,目的為了讓大家增加對台灣的好感。

抗議遊行 陸客直喊新鮮

台灣的街道上有不少的小遊行和抗議橫幅,這一切對於大部分大陸遊客來說都太新鮮了,於是很多遊客守著電視機看晚上的政論節目。我媽媽去年從台灣旅遊回來,就說那裡太好玩了,領導人可以在電視裡隨便罵,比快樂大本營還要歡樂。相比之下,台灣人對這些早就習以為常。但給我留下了比馬英九先生更深印象的是王鴻松先生──他不是明星政客,也不是文人墨客。他是一個計程車司機。一天早上,我從酒店下樓,打(搭)了他的車去陽明山。到了目的地我發現把手機拉(掉)在計程車上。我沒有記下車牌號。朋友們忙著幫我聯繫計程車公司,看看能不能查到一些訊息,我也打給酒店,想讓他們查看一下監控錄影,確認車牌號。一會兒,我接到了酒店的電話,我問他們,是查到車號了麼?他們說,監控錄影裡訊息太多,還沒有查到,但是剛才有一位計程車司機開回酒店,把一個手機交給了前台,說是一位從你們這裡上車的先生遺落在車裡的…。

尋回手機 司機婉拒酬謝

說實話,我石化(編按:愣住)了。我問到了計程車司機的電話和名字,說我想酬謝你。王鴻松說,不需要啦,很正常的,小事一樁,我們都是這樣的。他告訴我,前幾天剛和幾個朋友環島開了一圈,打算過一段時間來大陸旅行。他說他開計程車就是為了能夠去更多的地方看看。末了居然還來一句:我有QQ和新浪微博的,你的號是什麼,我們可以在網上聯繫的。這頓時讓我覺得兩岸關係非常親密。接著,他繼續說,你有臉書麼?我說,大陸的互聯網沒有臉……書。他說,哦,對哦,是哦。我不和你說了,有客人了,再聯繫哦。
也許是我的命好,遇見的都是好人,也許是我走的膚淺,幾乎所有人都和氣。毫無疑問,如果我在台灣多停留幾天,我當然能看見他不如人意的一面,也許他硬體不夠新,也許他民粹也湧現,也許他民怨從不斷,也許他矛盾也不少。沒有完美的地方,沒有完美的制度,沒有完美的文化,在華人的世界裡,它也許不是最好的,但的確沒有什麼比它更好了。

官方的錯 成了民族注釋

這篇文章裡不想談論什麼政治和體制。作為一個從大陸來的寫作者,我只是非常失落。這些失落並不是來自於這幾天淺顯的旅行,而是一直以來的感受。我失落在我生存的環境裡,前幾十年教人兇殘和鬥爭,後幾十年使人貪婪和自私,於是我們很多人的骨子裡被埋下了這些種子;我失落在我們的前輩們摧毀了文化,也摧毀了那些傳統的美德,摧毀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摧毀了信仰和共識,卻沒有建立起一個美麗新世界,作為晚輩,我們誰也不知道能否彌補這一切,還是繼續的摧毀下去;我失落在不知道我們的後代能不能生存在一個互相理解而不是互相傷害的環境之中;我失落在作為一個寫作者,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還要不停的考慮措辭,以免哪個地方說過了線;我失落在當他人以善意面對我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會不會有什麼陰謀;我失落在我們自己的文藝作品很少能夠在台灣真正流傳,而能在台灣流傳的關於我們的大多是那些歷史真相和社會批判,更讓人失落的是那些批判和揭露往往都是被我們自己買了回去,用於更加瞭解我們自己。除了利益和人與人之間的鬥爭,我們幾乎對一切都冷漠。這些冷漠和荒誕所催生的新聞都被世界各地的報紙不停的放在頭版,雖然可以說這是官方的錯,但無奈卻也成了這個民族的注釋。

感謝港台 庇護中華文化

是的,我要感謝香港和台灣,他們庇護了中華的文化,把這個民族美好的習性留了下來,讓很多根子裡的東西免於浩劫。縱然他們也有著這樣那樣的詬病。而我們,縱然我們有了麗茲卡爾頓和半島酒店,有了Gucci和LV,我們的縣長太太也許比他們最大的官員還要富有,我們隨便一個大片的製作成本就夠他們拍二、三十部電影,我們的世博會和奧運會他們永遠辦不起,但走在台灣的街頭,面對著那些計程車司機,速食店老闆,路人們,我卻一點自豪感都沒有。我們所擁有的他們都擁有過,我們所炫耀的他們的納稅人不會答應,我們所失去的他們都留下了,我們所缺少的,才是最能讓人感到自豪的。

文化,法制和自由是一個民族的一切,別的國家不會因為你國的富豪瘋狂搶購了超級跑車和頂級遊艇而尊敬你的國民。坐在空客三三○的機艙,飛翔在兩萬英呎的高空,一個半小時就到了上海,窗外望去,都是海水。既然我們共用著太平洋的風,就讓它吹過所有的一切。


作者:韓寒
出處:【2012/05/11 聯合報】

2012年5月24日 星期四

回音壁:幸福的方式/洪蘭

沒有走不通的路,只有想不通的人。所以我父親以前常說:「沒有任何一個地牢比心牢更幽暗,沒有任何一個獄卒比自己更嚴厲。」……

我一邊吃著吳寶春的麵包,一邊看著《聯副》王文華的〈幸福的地址〉(按:101年5月11日),覺得很幸福,決定要回應一下。

我去高雄演講時對學生說:「人不可藏私。」中國以前有許多非常好的藥方,因為自私,不但不給外人,還傳媳不傳女,後來就失傳了,相當的可惜。我舉吳寶春為例,他公布得獎麵包的配方,這是了不起的,他沒有拿這得獎的配方去申請專利賺錢,反而公諸於世。所以我鼓勵學生要支持好人,因為這世界就像一桶水,壞人趕不走,它是黑色的,但是假如你不停的注入清水,支持好人,慢慢這桶水就會變白了,因為黑的被稀釋掉了。所以我說我出國要送人鳳梨酥時,就去訂購陳無嫌基金會的(她是吳寶春的媽媽),吳寶春提撥若干比例出來做公益,他並不對外募款,我覺得這也是非常好,不對外募款,不欠人情,有多少力量做多少事。我感嘆台北沒有吳寶春麵包店,每次到高雄又來去匆匆,尤其聽說要排隊,趕高鐵的人哪有時間去排隊呢?高雄人實在很幸福。我沒想到我在台上講,台下已有學生發簡訊,教他媽媽買了送到高鐵站來,所以我現在一邊吃著學生媽媽的愛心麵包,一邊看著王文華的好文章,真是幸福無比,決定來談一下什麼叫幸福。


從心理學實驗,我們知道情緒是認知對情境的解釋,它完全決定於你對當時情境的解釋。這個實驗非常重要,但是現在已經不准做了,因為裡面牽涉到欺騙(現在回頭看,這實驗不這樣做,沒有別的方式來得知情緒的真諦)。

1962年,哥倫比亞大學的校園中出現了些海報:徵求受試者做維他命A跟視力關係的實驗,實驗時間30分鐘,酬勞20元美金。在那時,20元美金是相當多的錢,因此有很多學生自告奮勇。給這麼多錢的原因是實驗者要給學生注射一針腎上腺素,但是他告訴學生這是維他命A,針筒上還貼著「維他命A」幾個大字(若是機靈一點的學生就要開始懷疑了:若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為何針筒上要貼「維他命A」?),注射完了後,請學生去休息室休息一下,等待維他命A的效力發作。走廊上有兩間休息室:A間裡面已有一個受試者在等待著(其實是研究生假扮的),他非常的高興,咧開大嘴笑道:「你看我今天運氣多好!在校園裡走,一抬頭看到這張海報,打一針,不痛不癢,等一下我拿到20元,要先帶女朋友上館子,再去看電影,說不定還可以剩一些錢給她買個小禮物,她一定高興極了,我今天運氣太好了!」B休息室也有一個研究生假扮的受試者,他氣呼呼的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嘴裡罵道:「怎麼搞的,我等了這麼久,還不叫我進去,他以為付我20元就可以浪費我這麼多時間嗎?老子的時間是很珍貴的!」20分鐘到後,受試者進入視力檢查室,實驗者假裝測他的視力,做完請他填收據,給他錢,他都已經準備要走了,實驗者像突然想起來似的,對受試者說:「對不起,還有張問卷忘了請你填,請問你剛剛在休息室時,心情如何?」受試者因為都要走了,所以完全沒有疑心,這才是實驗的真正目的,他會很誠實的填寫問卷,把注射了腎上腺素後所產生的生理反應,如心跳加快、手心出汗、瞳孔放大,解釋為自己的情緒反應:在A室等待的人會說:「我好興奮,興奮得心跳都加快了。」在B室的人會解釋為:「我好生氣,氣到手心都出汗了。」也就是說,同樣的生理反應會因情境的不同,解釋成不同的情緒。

這真是一個非常好的研究,讓我們馬上看到情緒其實是認知對情境的解釋,是先有解釋才有情緒。既然如此,自己的心情就是自己控制了,因為你要怎麼解釋這件事的主導權在你自己手上,別人無法強迫你怎麼想。因此,我們知道同樣碰到一塊大石頭,你把它頂在頭上,它讓你滅頂;你把它踩在腳下,它幫助你爬高。所以心情是操之在己,端看你怎麼去解釋事件,沒有人會使你不快樂,是你使你自己不快樂,沒有走不通的路,只有想不通的人。所以我父親以前常說:「沒有任何一個地牢比心牢更幽暗,沒有任何一個獄卒比自己更嚴厲。」
美國哲學家和心理學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說:「人類可以因為心態的轉變而使人生轉變,只要改變心態就能改變生命。」曾有個失戀的女學生,天天哭哭啼啼,眼睛腫得像核桃一樣來上學,有一天突然不一樣了,她精神煥發,面帶微笑,跟以前判若兩人。她說:「老師,我今早眼睛睜開正要哭時,突然想到,他都去度蜜月了,我哭什麼?」心念一轉,情緒就不一樣,決定回到實驗室,把學位念完。真是心態的轉變就可以造成生命的轉變,改變心態就能改變生命,所以丹麥哲學家齊克果(Sorer Kierkegaard)說得對,生命只有走過才能了解,但是必須往前看才活得下去。只要了解「造命者天,立命者我」、生命是操之在自己的手上,就不會不快樂了。

你若要快樂,我們有最簡單的方式可以使你快樂,這方式就是去幫助別人。實驗發現,做善事幫助別人是所有方法中,最有效、最能增加幸福感的方法:賓州大學心理系的講座教授塞利格曼(M. Seligman)說了一個故事:美國郵資漲價後,他去郵局排隊買一分錢的郵票來補漲價後的差額,美國的郵政是最為人詬病的,外面大排長龍,裡面無動於衷,曾有人懷疑郵局的人員是否是蠟做的,怎麼沒有笑容?又有人懷疑他們是否都有關節炎,不然怎麼不會動?塞利格曼排了45分鐘隊還沒輪到他,他感到排隊的人火氣越來越大,對郵局越來越不滿,所以輪到他時,他就買了一千張一分錢的郵票,送給後面排隊的人,使他們不必再排。他說人們圍著他鼓掌、拍手、微笑,他只花了十元美金,卻享受到了這輩子最滿足的幾分鐘之一。所以要使自己快樂不難,去服務別人就好。

生命的力量來自被愛,有人愛你,你不管生活再艱苦都活得下去,同甘苦、共患難所營造出來的革命友情,也是時間沖不淡的。朋友是生命低潮時最好的解藥,家人是東山再起背後的力量,只要教會學生快樂不必追求、幸福不必尋找,它本來就在你的心中,像王陽明說的致良知,把良知發揮出來就好。

「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就在汝心頭。」王文華〈幸福的地址〉就是「本朝、本地、本街、本巷、本號、本宅、本身」,它全在乎你的那一顆心。

作者:洪蘭
出處:【2012/05/22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