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5日 星期六

尋路青春5–3/楊照

遲來的陽光之歌
孤獨、走路、深山、一條不可能不應該存在的路,這些都是我少年時認定跟詩有關,最浪漫的元素……
那是在洛韶,我幾乎一夜沒睡。房間裡沒有一點燈火,其他鋪位隱隱約約傳來沉沉的呼吸聲。或許有人打呼了,但我不能確定。因為耳朵裡滿滿是立霧溪的水聲。
房間窗戶是開著的,我從上鋪坐起來,外面也都沒有光,顯然整座山莊切斷了主要電源,只看到完全的黑,不過卻是濃淡不一,塊塊拼接起來的黑。我努力睜大眼睛辨識,淡一點的那塊,應該是天空,開始變濃的交界處,也許是稜線上的樹梢。最濃的,是河谷對岸一叢叢攀生在斜坡上的樹。彷彿還看得出枝葉茂密一點的樹,樹影是潑墨般渾然一片,旁邊陪襯了細密點狀組構成的另一種黑,沒有那麼茂密的樹吧!我還試圖分辨樹影是否有被風拂吹過動搖的跡象,這塊黑和那塊黑曖昧游移著它們的邊界……
看不到谷底的溪流,然而溪流就在我身邊,比任何看得到的東西更明白明確。我腦袋中浮現「眼見為憑」的成語,愉悅地在心中否定了這成語的效力。不見得要「眼見」才能「為憑」,立霧溪以其豐沛的夏季水量,滔滔發響,流過我身邊,那嘩嘩然泠泠然落落然不斷變化的聲音,包圍著我,用不容一點點懷疑的姿態,伸張證明了它的存在。和時間一樣不容懷疑、不容輕忽的存在。
那是個詩意的夏天。我離開了台北的燠熱,在中橫山林裡躲了整整十天。像個偏執狂般,我報名了兩個梯次的中橫健行自強活動,一個梯次從梨山走到武陵農場,另一個梯次再從武陵農場走到花蓮。
死黨們只願意跟我報梨山那個梯次,他們都覺得十天太多太神經了。都是中橫,而且都是早上背起背包出發,一直走到傍晚,幹嘛要走十天?沒人陪我,我還是堅持要去,心裡還有點悲壯的情緒──「你們都不去更好,我可以一個人孤獨安靜地走,孤獨安靜地跟我的詩在一起。」
孤獨、走路、深山、一條不可能不應該存在的路,這些都是我少年時認定跟詩有關,最浪漫的元素。
當然,我不可能真正孤獨。救國團安排的自強活動熱鬧得很。早上要讀訓,晚上有晚會,中間還穿插各式各樣的比賽,所有行動以小隊作單位,不准脫隊。更糟的是,在那個計較學歷文憑的時代,不管用什麼方法選,念建中的,就是會被選上當小隊長。小隊長要整隊要點名,有時還要充英雄搶先幫隊上的女生背背包。

兩個梯次,我都當了小隊長,也都儘量合群地參加了所有團體活動,除了不那麼熱心和最漂亮的女生接近,寧可跟別的男生並肩走,或去陪伴隊上看起來外表最不起眼的女生之外,看起來就像個跟別人都一樣的高中男生。
然而,我偷偷想像著自己的另一個不為人知的祕密身分,那就是詩的學徒。這是我給自己選擇的訓練場,大自然,天與雲與高山與溪澗,是教室也是考題也是老師。漫長的健行過程中,總有安靜下來單純走路的時刻,我就自覺地從平庸的高中生身分脫離開來,在沒有其他人察覺的情況下,進入我的神祕角色裡。

光是這樣想像地穿透在現實與詩意空間中,猶如魔術般變換身分,就夠讓我感覺到戲劇性的興奮了。最常是下午,睡過午覺醒來,整隊重新上路,陽光烈烈逼著大家緊挨著山壁邊求一點陰影,上午的疲累還未消散,下午的精神仍然有待被喚醒。那是話最少的時段,而且只要走進陽光中,就可以避開小隊的其他人,別人不會想曬太陽的。

其實,那樣的太陽很好,熱中帶有涼涼的風,像是一個壞脾氣的人老去了,不免還是會有自己都收束不住的仁慈流露出來。我想起瘂弦詩裡用的「老太陽」,太陽也是會有年紀的,或者說,詩幫助我們感受到太陽的年紀。

太陽老了,光陰暗了,時間慢慢地鏽蝕了它的機器,像是捲錯速度的影片,一切突然變得溫吞,就連殺人的刀舉起來,都缺乏了威脅,我們相信,在刀落下來前,還有空檔好好抽根菸。

我抬頭看著太陽,一邊在腦中記錄這樣浮現出的句子。接著分歧的課題同時湧來,讓我有點錯亂慌張。是應該追索著抽菸的想法,鍛鍊下一個句子,還是應該先記錄抬頭眼中出現的層疊巨木創造的感受?想了一下,挺挺胸,該試試更難的挑戰的,菸與巨木,沒有理由必定要分開,不是嗎?

所有的樹葉,都化成了煙,他們渴望風一般的翅翼,所以總是擺出朝上的姿態,有一天,風來了將他們統統化為上升的煙,山谷裡飄滿了綠色的霧,看起來,每一棵樹都是一根根綠色的菸,而山,就是那群聚的巨人,一起在抽菸,談著,談什麼呢?談太陽老了,光陰暗了,時間慢慢地鏽蝕了它的機器……

我得意極了,通過了一道詩的考題,得到一些可以當作詩的草稿的句子。再下來,大自然給的下一道題目,是跳躍在溪水上的粼光,我離開縱列的隊伍,走在靠溪的那邊,正要開始想我的明喻與暗喻時,隊上一個成功高中的男生靠了過來,衝著我說:「你有沒有覺得第六小隊的女生最漂亮?」瞬間,像是聽到午夜鐘聲的仙杜瑞拉,我從詩的學徒又變回了無趣無聊的高中生,勉強回答:「有嗎?我沒有特別注意……」成功的男生還要補一句:「我明明看你老是往她們那邊看……」

還好,夜裡,溪水自己來找我。把我喚醒,讓我在別人的黑夢中,卻聽見下午的細碎晃漾陽光。是的,我聽到,聽到溪在歌唱,唱一首遲來的陽光之歌。

●選自楊照《尋路青春》,近日將由天下文化出版。


作者:楊照
出處:【2012-03-26/聯合報/D3版/聯合副刊】

2012年5月4日 星期五

尋路青春5–2/楊照

最早體會到的永恆
如果沒有舅舅及時大吼奔出,就沒有我了。這也是我思考生命的開端……
我最早有印象的公車,是44路。站牌在我們家巷口林森北路上,站牌下有一家雜貨店,店門口擺一張小桌,順便賣車票和報紙。那時候錢幣的單位裡還有「角」,公車成人票一元五角,半票八角。票券是長條型薄薄一張紙,萬一車子很久等不來,媽媽都要叮嚀車票不能老捏在手裡,手心多出一點汗,車票就會被泡軟泡爛了,那樣輕則挨車掌白眼,嚴重時還會被車掌拒收因而上不了車。
44路車從林森北路南下,經過熱鬧的南京東路口、長安東路口,就遇到了寬寬的鐵道。車行地下道挖通前,每次經過都一定要等火車,等到天荒地老,等到每次媽媽都要提高音量抱怨,每次爸爸就再解釋一次,那裡是調度機房所在處,隨時都有火車來來去去。
過了火車鐵道,突然間,車子好像走進一個神祕的異鄉,兩邊的房舍燈光愈來愈稀疏,一直到完全不見了,代之以兩堵向前無限延伸的水泥高牆,遠遠才有一根的路燈似乎就掛在牆上,除了牆頂綿延的鐵絲網之外,照不亮其他什麼東西。車子越走越快,可是景物卻都沒變化,讓人懷疑自己在一座鬼魅的洞穴裡。
那是早年的聯勤總部大營地。從東門一路伸展到南門,硬生生隔開了北區和南區。軍方勉強答應,讓林森南路從營地中央穿過,馬路兩旁再築起又高又厚的牆,才會有那樣古怪的行車氣氛。這塊地,到我上國中時,蛻身一變,變成了中正紀念堂,林森南路不能再從中央穿開過去,就從仁愛路之後,鑽進地下,在地下的狹仄空間中走,竟然維持了原本洞穴式的感覺。

還好洞穴總有盡頭。那時候,不曉得洞穴盡頭再看見人間燈火的地方,有羅斯福路有南海路,更不可能知道羅斯福是誰,也不可能預見到後來會有三年時間在南海路上來回走動,上學放學。那時候,只知道洞穴走完,就快到南昌街,就快到舅舅家了。

南昌街跟我們住的雙城街一樣熱鬧,甚至更熱鬧。雙城街上也有賣果汁的小攤小店,但爸媽從來不會讓我們去買果汁。可是在南昌街上,過了寧波西街,爸爸會停下腳步,讓我們每個人買一杯檸檬汁,看歐巴桑拿出重重鐵製、形狀怪異的機器,將切開的檸檬放進去,把手一壓,檸檬汁就可以倒出來了。黃白檸檬汁倒進杯裡,給人特別的安全感與幸福感。
安全感與幸福感,還來自於從舅舅家開在南昌街上的文具行,看十公尺外的福州街口。舅舅總是忍不住一次一次反覆地說,說我三歲那年,在店門口玩,聽見賣烤番薯攤車搖著啦啦叫著的竹具過來了。我說要吃烤番薯,正在招呼店裡客人的舅舅隨口答應了一聲,忙完回頭看,咦,怎麼小孩不見了?舅舅趕出來,看見小孩正朝馬路上衝過去的背影,舅舅連忙追出來,口中大喊:「有小孩!有小孩!」在那個繁忙路口上,所有的車輛被舅舅的吼叫聲硬是凍結住了,只差幾公分救下一條小性命來。

我一直都相信,如果沒有舅舅及時大吼奔出,就沒有我了。這也是我思考生命的開端,我無法不去想,「沒有我」究竟是什麼意思?我不在這裡,不在這個生命裡,會在哪裡?不是我的我的生命,到底如何理解?那個年紀,我當然想不出任何答案,可是我卻清楚記得,只要每次思考這明明不會有答案的問題,心中就會湧現出對於竟然還有「我」能夠在這裡思考這件事的溫熱安全感、幸福感。

過了許多許多年,這份安全、幸福感都沒有消失。我喜歡讀哲學與哲學史,看不同的人如何試圖探索生命的根源目的。對於「生死」,我始終缺乏真實的感受,但對於「如果不是這樣的生命?」我卻始終好奇。我回到三歲時,其實完全沒有記憶的南昌街、福州街口,彷彿看到自己在廣闊的馬路中間,介於這個生命與另一個無從知曉的生命之間,兩個生命的恍兮惚兮搖動中,被舅舅決然地拉回這個生命,告別了另一個生命的所有一切可能,包括想像的可能。

而我是如何感激這個生命的復歸。文具店外一盞四十燭光的日光燈點起來,舅舅將小桌搬出來,擺上棋盤,邀爸爸對弈。我看著他們一手一手移動棋盤上的棋子,心中篤定,這盤棋或許爸爸會贏還是會輸,不過一晚上下下來,爸爸贏的盤數,固定總是舅舅的兩倍,這是不會改變,無論如何不會改變的。變動中的不變。

我於是錯覺,爸爸和舅舅這樣對坐下棋的情景,因而也不會改變。我們總是會搭44路到南昌街,喝完一杯檸檬汁,進到舅舅的文具店裡看舅舅將最新的玩具或鞭炮搬出來現寶,聽媽媽跟外婆總是在親近討論中夾雜爭執的對話,然後看爸爸和舅舅一次次挪動那棋盤上的棋子,得到同樣不變的輸贏結果。

那是我最早體會到的永恆。永恆不是靜止,永恆是變動總會回到原路的安全。我希望南昌街上眼前看到的,就是永恆。

‧選自楊照《尋路青春》,近日將由天下文化出版。


作者:楊照
出處:【2012-03-25/聯合報/D3版/聯合副刊】

2012年5月3日 星期四

尋路青春 5-1/楊照

在驚愕中成長

逛書街最大的麻煩是,你喜愛但捨不得買或買不起的書,會一而再再而三出現在不同的書店裡,反覆考驗你的抗拒能力……

高中一年級,第一次到學校辦完註冊手續,回到家,將帶去註冊剩下來的錢交還給爸爸,爸爸鄭重其事地從中間抽出五張一百元鈔票,正式告知我,過去每個月兩百元的零用錢,從那天開始,增加為五百元。

如果沒有重慶南路,沒有放學散步經過重慶南路的習慣,我想這樣的零用錢額度,應該會讓我高中三年過得很不錯吧!反正每天吃飯有便當,學校費用可以另外支領,就只剩下每張六十元的公車月票固定要從零用錢裡支付了。每天到餐廳多買一個饅頭夾蛋不過十元,看一場電影學生票也才七十元吧。

但是卻存在著重慶南路,和重慶南路所有的誘惑。應該這樣說吧!重慶南路是我人生經濟學的第一課,讓我開始清楚意識到要用有限資源去追逐無窮慾望的痛苦,以及思考應付這種痛苦需要的智慧。

重慶南路一整排的書店與書攤。在那個還沒有金石堂和誠品的時代,我們不是逛書店,而是逛書街,從這家書店走出來,馬上再走進另一家書店。有些是像「中華」、「世界」、「商務」那樣的老字號,店裡賣的都是自家出的書,別的地方不容易看到。可是也有像「建宏」、「三民」、「文化」、「大中國」等綜合書店,店裡同時陳列許多不同出版社的最新出版品。
逛書街最大的麻煩是,你喜愛但捨不得買或買不起的書,會一而再再而三出現在不同的書店裡,反覆考驗你的抗拒能力。例如說傳記文學出版了劉紹銘等人合譯的《中國現代小說史》,夏志清教授原來用英文寫的大部頭作品,裡面講魯迅講老舍講錢鍾書,都是「陷匪作家」,甚至是「親共作家」,是我們無緣接觸的,但至少可以透過夏志清的敘述,知道這幾個傢伙究竟寫了什麼樣的東西。裡面還有一大章講張愛玲,我正在熱情耽讀的作家,夏志清講得眉飛色舞,好看極了。先在文化圖書公司翻到了這本書,一看,厚厚一本訂價超過一百元,實在買不下手。站在書架前讀了一段,悻悻然將書擺回去,走出來,到了隔壁宏業書局,跳入眼中的,赫然又是《中國現代小說史》!口袋裡的錢,不會因為從文化走到宏業就突然變多了,但被逗引起的渴望卻倍數增加。勉強忍住,再往前走,彎進店面最寬廣的建宏書局,沒走兩步,自己悲涼地嘆息了,還是那本《中國現代小說史》淺褐色的封面在架上招著招著!

老是覺得窮,覺得錢不夠花。因為重慶南路教我們體會到人生最早的財產滿足,書是一個十幾歲少年唯一能夠擁有、累積的明確財產。書店裡那些財產一字排開光溜溜地在我們伸手可及的地方展示著,然而我們能帶回家的,卻那麼少又那麼有限。

家中其他東西都是爸爸媽媽的,或家人共有的,只有書,我們自己選中買下搬回去的書,是我們的,伸張著我們作為一個人的獨特地位,因而書的多寡也就似乎直接象徵了我們生命的厚薄程度啊!
走在重慶南路上,從一家書店換到另一家書店的空檔,我們談論著如何克服有限資源與無窮慾望的巨大落差。最簡單的答案當然在對話中浮現出來──有辦法不付錢就把書「拿」出來嗎?我們寬大的夾克,或是吊在大腿邊的破爛書包,可以掩護我們將書「拿」出來嗎?需要什麼樣的快手技術,才能瞞過店員的眼光呢?幾個人應該怎樣互相配合阻擋店員視線呢?萬一,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

我們想了很多,談了很多,也模擬想像了很多,但最後一個問題:「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得不到可以說服人安心的答案,那麼其他想的談的模擬想像的,也就都沒有意義沒有用了。我們不敢。

正因為不敢,這個話題就成了我們那段時間的執迷。講來講去,不曉得是誰,用了應該稱為「逆向思考」的原則,找出了大家聽了都覺得很興奮的辦法。「我們不要偷書,但我們可以進到書店,故意裝作好像是偷書賊一樣。晃來晃去,故意把手伸進夾克裡,故意好像腋下夾了東西似的,故意沒事翻一翻書包,故意把手放入書包中……店員一定會過來要查我們的夾克和書包,我們說沒偷書,他們一定不信,我們就說:『如果沒查到你們的書怎麼辦?可以給你們搜,但沒搜到你們要負責!』他們當然查不出什麼來,那我們就大聲嚷嚷要他們賠,『叫警察來!誣賴建中學生是偷書賊!』」

這真是個好主意!或許店家不好意思,會送我們書表示歉意.或許下次看到我們去,他們再也不敢盯著我們看,我們輕輕鬆鬆就可以把書「拿」出來了。主意好到我們馬上付諸實行,就近找了一家我們知道店員最多看得最緊的書店,大家分頭進行假裝偷書的把戲,幾分鐘後,我們的演技顯然奏效了,突然之間,店裡三個店員同時起身靠近我們……

他們一句話都沒說,直接拉住我們的書包,然後就將我們用力朝店門外拉,毫不猶豫地拉向店旁邊的暗巷中。唯一一個大概因為演技太爛沒有被拉扯的同學,慌張大叫,可是並沒有引起旁人太多的關心。在暗巷中我們原本準備好的說辭與威脅毫無用處,一個個書包被那幾個惡煞翻倒過來,我放在書包裡的手錶重重敲在水泥地上,玻璃殼碎裂開來。沒有偷來的書,那三個人非但沒有絲毫歉意,還好像因此更恨我們,更想揍我們一頓。

唉,少年想像的大人世界,總是少了那麼一點沒有提防到的現實,讓少年驚愕,在驚愕中成長。 ●選自楊照《尋路青春),近日將由天下文化出版。


作者:楊照
出處:【2012-03-24/聯合報/D3版/聯合副刊】